在这个浪漫的小日子里,我和郭小雨约定在学校高墙外的一个臭水管道旁碰头。昨天谈好是今晚七点见面,但这小子来的时候,已经到了八点。那时,地上落满了我遗弃的烟屁股头。我无比憎恨,满面杀气地瞪了他一眼,咧咧嘴,忍着没上去抽他。
最后,我问:“钱搞到手了没?”
郭小雨低着头,吭哧了半天,怯怯地吐出两个字:“没有。”
我一听就火了,扬起巴掌,甩在这家伙长满青春豆的麻脸上。大概是我出手过重,导致郭小雨看见了闪烁的星星,故此他的眼泪是在停顿了几十秒后才喷薄出来的。
他的脸蛋红扑扑的,犹如情人节那天娇艳欲滴的红玫瑰。
其实我之所以抽郭小雨,主要原因是,我找他借钱,他没能顺利地完成任务。
你们都知道,男人在情人节的时候没钱是件很郁闷的事情,尤其对于大学里的一名光棍来说。本来我计划在这一天,给喜欢的女孩买个礼物什么的,再向她表白一下自己心底的爱意。
可是,所有的这一切都将随着郭小雨的那句“没有”而泡汤。
在这就个精彩故事的开头,请允许我穿插一些其他琐事,要从小时候说起——我叫邢菜菜。对于这个名字,我一直存在着抵制情绪。我真纳闷,为什么别人听了我的名字,总是把它和网络语言“菜鸟”联系起来?很显然,我爸当年起这个名字时有偷工减料的不负责嫌疑。
我的父母都是人民教师,打小我就生活在太阳底下最亮的花环下。我爸是教美术的,我妈是教音乐的。别人都认为我出生在一个艺术家庭里,受艺术熏陶一定很重。其实不然,我天生叛逆,小学一年级就把李小龙当成偶像,成天哭哭啼啼着要去少林寺出家。而我妈怕我在庙里修炼得六根清净,误了终身大事。所以同样哭哭啼啼着好言相劝,说出家的话就不能吃肉了。我嘴谗,只好打消出家的念头。
郭小雨是我表弟,小时候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,不是缠着让我去掏鸟蛋,就是找我去修理一些怠慢过他的小朋友。而我也常常乐此不疲,打小就自我感觉良好,认为自己活着是很有价值的,前途不可估量。
初二之前,郭小雨个头很矮,在同龄人中是被肆意蹂躏的对象。他爸爸身高一米八九,虎背熊腰,一见郭小雨就唉声叹气,表面上埋怨郭小雨不长个儿,其实心里是在怀疑儿子是不是自己亲生的。因此郭小雨的爸妈之间经常发生武斗,闹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,除了家里的黑白电视机和锅碗瓢盆遭殃外,郭小雨也成了两口子发泄和袭击的目标。开始的时候,郭小雨反应迟钝,乖乖地站在墙边,任由他们侵略。可自从有一次他爸手中的一个啤酒瓶子飞到他的脑壳上,绽放血花后,郭小雨这才大梦初醒,求生的欲望愈加强烈。此后,郭小雨学会了跑,每次他一闻见家里弥漫的火药味,他就噔噔噔地往外跑。俗话说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郭小雨他爸每一次都能从我家把他拎出来。回去之后,继续践踏。许多年后,每每我和郭小雨坐在落日的夕辉下,回首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时,他总要想起《这个杀手不太冷》里的那句经典台词,小女孩马蒂尔德流着鼻血问来昂:是否生命总是艰辛,还是只有童年如此?
那会儿,我疯狂地迷恋上了电子游戏,常常为了杀死邪恶的恐龙,捍卫世界和平,而不惜天天埋头于游戏厅,甘愿奉献自己微薄的早饭钱。当时,我的荷尔蒙分泌还不是很旺盛,找漂亮异性小朋友聊天又没有兴致。现在想想,我好傻。
耗上游戏机后,我渐渐把游戏厅当成了我的家,认定自己终于停泊在了幸福的港湾。有一天,我老爸得到了一些风声,找到了游戏厅。当时我正在跟一个矮矮的小朋友玩一个叫“街头霸王”的游戏。没想到这小家伙个子不高,水平还不错,接连杀死了我四次,也就是费了我四个币。我苦不堪言,咬咬牙将最后一个币投入了机器里。不一会儿,我的警察又渐渐招架不住了,眼看就要完蛋,我急忙对他说:哥们,让我一局怎么样?那小家伙扭脸望了我一下,吸了吸亮晶晶的鼻涕,又把视线落在了屏幕上。接下来的情况是,那小屁孩居然一点儿面子也不给,干净利落地把我解决掉了。我感觉像是蒙受了奇耻大辱,脑袋瓜里“嗡嗡”直响,于是抬手给了他一个响彻云霄的耳光。当然,我爽了。
瞬间,他的眼泪就飙出来了,边哭边对我说:你等着,你等着。我十分斯文,面带微笑的点头说嗯。就在此时,爸爸闪出来了,还没看清他老人家的表情,我的眼前就已经黑了,那声嘹亮的巨响差点震烂了我的耳膜。我一下子就蒙了,竟忘记了哭泣和求饶。我恍惚看到爸爸打完了之后,还微微甩了甩手。该不会是伤到筋骨的吧?我琢磨着。
次日清晨,爸爸没有给我早饭钱,说是为了惩罚我。我闷闷不乐,心情沮丧地跑到学校,正碰见同桌的杨纤纤在啃什么干脆方便面。我咽了咽口水,对杨纤纤笑笑。平时我很少对这姑娘笑,也很少说话。那时候我们的思想都很封建很纯洁,譬如男生和女生坐在一起,非要用小刀在课桌中间分一道线来,好象谁不这样干就不是好孩子一样。我和杨纤纤的课桌中间也有这么一条线,是我花费了三节课的时间亲自操刀雕刻的。杨纤纤对这条线嗤之一鼻,埋怨说,分配不均匀,凭什么你那边的位置比我的多?我随之酝酿了一个狰狞凶狠的表情给她,她马上就不吭声了。
这会儿,杨纤纤被我突如其来的傻笑吓了一大跳,未消化的方便面也哽在了嗓子眼里。真逗。
她皱着眉头问:“邢菜菜,干嘛呢?”
我本想说,你的方便面能让我吃一点儿吗?我没吃饭。但刚到了嘴边的话被我卡在了嗓子眼里。真郁闷。
我搔首弄姿,半天摆不好照型。
“你干嘛呢?”她又重复问了我一句。
我只好傻笑,感觉笑得特别苦。杨纤纤愕然,以为我发烧了,慌忙凑近来,摸摸我的额头,又摸摸自己的额头。我听见她严肃认真地对我说,邢菜菜,你的额头好烫好烫。
说实话,这是我第一次跟女孩子有肌肤间的接触。当她的手伸过来时,我紧张得直打哆嗦,感觉有些头重脚轻,浑身轻飘飘的。她长长的发丝打在我的嘴唇边,迎面吹来柠檬口香糖的味道。忽然间,我发现杨纤纤长得很好看,眼睛很水灵,就像“街头霸王”里面的中国小妞儿。我个人觉得此人物不怎么厉害,中看不中用,经常被我使用的警察电死。想到这儿,我的心情放松了,对杨纤纤扮了个姹紫嫣红的笑脸,并讨好说:“杨纤纤,你真美!”
在我说这句溢美之词的同时,我贼眉鼠眼地瞟了瞟她面前的方便面。
杨纤纤愣了愣,脸蛋刷地红了,像极了刚刚升起的朝霞。
“你没病吧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