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摸出课桌里的小镜子,乘着乱悄悄地照了照,这么一照,热乎乎的脸就有些凉了下来。宋巧然啊宋巧然,你还真臭美呢,镜子里的那张脸根本算不上美,除了皮肤比别人略白一点儿,其它就很普通了,只不过有男生夸了你一句,就以为自己是仙女了呀。
我撅了撅嘴,有些泄气地趴在桌子上。好啦,快别胡思乱想了,老师成天在耳边严厉地敲警钟,妈妈也经常循循善诱,说来说去,都是不准上学时就去想谈情说爱的事情,难道我也想学着别人那样偷偷摸摸地去早恋么?在老师的眼中我可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,爸爸也总夸我是妹妹的好榜样,我怎么能让他们失望呢?
呼出一口气,在座位上坐直了,正准备翻出政治题来背,冷不丁儿发现邻桌的男生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了“三八线”,拿起钢笔就给他戳了回去。
第二天与往常一样,照样是七点半就搭班车到学校,上了一节哈欠声此起彼伏的早自习,再上两节课,就是早操时间了。满脸青春痘的体育部长站在校园中央那个升旗台上,起劲儿地领着操,这个时候,全校的学生都在这个大操场里,在清晰明媚的阳光里,呼吸着早晨的新鲜空气,或懒洋洋或精神抖擞地做着早操,一切都和平时一样。
惟独不同的,是眼睛不听话地就要往高三理科班的队列里瞟,直到瞟见那瘦高挺拔的背影,心里才踏实了下来,但立刻又做贼般地心虚。
下午上课时,脑海里不知不觉地就浮现着那个阳光般的笑容,不知不觉地就想着昨天他说过的话,他说今天下了课,要和我一起打羽毛球的,他说他去帮我借拍子呢……心里竟是在盼望着赶紧下课,盼望着那一场愉快又让人心跳的比赛,就开始坐立不安、神不守舍起来……糟了!英语老师在抽问了,该不会抽到我吧,都不知道他讲到哪儿了,怎么办?更糟糕的是,老师和妈妈都说早恋会影响学习,难道真的影响学习了?心里一惊,难道我真的开始早恋了?怎么办?爸爸妈妈回来后一定会发现的,我的事总是瞒不过他们的眼睛,怎么办?
盯着英语老师那古怪的一张一合的口形,想起还有两天爸爸妈妈就该回来了,心里就更慌了。前两天还在美好地幻想,想着爸爸妈妈会给我和妹妹带什么样的礼物回来,想着他们一定照了很多象明信片上那么美的照片回来,明信片上的九寨沟真的好美啊,象仙境一样,真的有那么美的地方吗?爸爸妈妈一定……“宋巧然!”有人在大声地喊我的名字。
我一惊,回过神来。糟了,上课走神被老师发现了么?抬起眼来,却发现喊我的不是英语老师,班主任黄老师站在教室门口,神情凝重地望着我,并向我招了招手,示意我出去。
我心虚地站了起来,在全班同学的注目中走了出去。黄老师看着我,神情好古怪,欲言又止似的。
“黄老师,你找我有什么事么?”我的声音都是怯怯的。
“来,我们到那边去说。”黄老师向远离教室的走廊尽头走去。
心里更加发虚,扭着手指,硬着头皮不安地跟了上去。
黄老师停了下来,转过身看着我,眉头微微地蹙着,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宋巧然,老师要告诉你一件事,不过……”她犹豫地顿住了,又看了看我,眼里竟是不忍心似的,“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,而且,老师希望你一定要坚强。”
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,黄老师平时说话做事一贯雷厉风行、直截了当,怎么今天变得吞吞吐吐、拐弯抹角起来,而且还要我做好心理准备要坚强,到底是什么事,很严重吗?
黄老师又犹豫了一下,才终于说道:“学校今天接到你父母部门里的通知,要我来转告你,你父母在从九寨沟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……”
“车祸?”我惊叫了一声,心里仿佛被硬物击中了似的,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压了下来,压得我的心禁不住地往下沉,“那……那我爸妈……”
“你爸妈……”黄老师好象实在不忍心说下去了,可是又不得不说,“你爸妈还没来得及等到医生来抢救,就……就去世了。”
仿佛是一声闷雷炸在我头顶上,炸得我顿时懵住了。去世?开什么玩笑,这么可怕的词语怎么可能和我的爸爸妈妈联系在一起,不!这不可能!我心里狂喊了起来,可是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瞪着黄老师,想要看穿她是这个世上最擅长撒谎的人,但黄老师的眼里全然没有被揭穿谎言的尴尬,有的只是满脸的同情和怜悯。
“巧然,老师也希望这不是真的,这么残酷的事怎么能这么早就降临到你的身上,可是……”她伸出手来扶着我的肩,又长长地叹了口气,“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,你……你就要坚强地去面对,老师会帮你的,学校还有同学都会帮你的,一定要坚强,知道吗?”
我突然觉得好冷,冷得简直要禁受不住,浑身开始发起抖来,不停地抖,怎么也克制不住,茫然无措地看着黄老师,看得她都不忍心再直视我。
她又是长长地叹气:“巧然,你去把课本收拾了,别上课了,你家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,走吧,老师陪你回去。”
机械地跟着黄老师往教室那边走,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里,无数细小的微尘在光束里轻飘飘地浮游,风一吹,便四下飘散。这个下午应该和别的下午没有什么不同,可是在我的眼里,阳光和天空忽然就变成了灰色,所有的东西全部都失去了色彩,静静的走廊,宽敞的教室,同学们好奇莫名的脸,统统都定格成一幅幅黑白的画面。
姨妈从郊区的县城赶来了,爸爸妈妈的领导通知她来,本是想让她负责办理后事的,可是姨妈——这个世上除了爸妈之外我和妹妹唯一的亲人——却哭得死去活来,什么事也做不了,而老实又木呐的姨父除了不知所措地守着姨妈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妹妹慧然抱住姨妈哭个不停,还抱住我,惊恐又伤心地望着我,绝望地不停地问我要爸爸妈妈:“姐,我要爸爸妈妈,姐,我要他们回来,姐……”
黄老师只陪了我一天,因为她还要回去上课,我从所未有的感到孤立无助,还来不及去悲伤来不及绝望,就要独自去面对和解决这突然之间降临的噩耗。厂里领导看到这样的情况,就派了工会的一位阿姨陪着我,她教我该做什么,该怎么做,去殡仪馆,买骨灰盒,办理火葬手续,去墓园挑选购买墓地……我一声不吭地做着这些事,紧紧地抿着嘴,尽量不开口说话,因为一开口就想哭,一哭就什么也做不了。
我不能哭,不能在这个时候哭,爸爸妈妈一直夸我很懂事很能干的,我一定要为他们办好这最后的事,一定不能让他们失望,要让他们为我而感到欣慰。可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切,是让人那样无法接受的啊,即使是在办理着那些具体的不能再具体的事宜,也还是不能相信不能承受。
在殡仪馆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