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第6章

鹅黄色身影甫一现，就像是攒够了整个冬日的暖阳，明媚刺眼，顷刻散尽车内的冰寒和阴郁。

        魏宁轩也跟着失神片刻。

        因急跑后未能得舒缓，眼前这张白皙剔透的小脸，尚挂着两抹淡淡红晕，看起来粉粉嫩嫩，还像春桃那般散开甜滋滋的香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下接一下的错乱呼吸，牵引起刺在烟罗衫裙衣襟上的那两朵金线芍药花，也起起伏伏，恍有绽放之姿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女的模样很是乖巧温顺，夹着丝好奇，睁大了眸子正安静望他，鸦青长睫轻地抖动，掩在那之下的一泓清泉微微漾开，似在诱他不自觉沉溺。

        魏宁轩一惊，忙压下心头异样，收了视线，眉宇间又凝起厚厚冰霜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脸似笑非笑，“王妃可真让本王好等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忽视他眼底的不善，陈子夜抱起小萤递来的食盒，小心坐到魏宁轩身侧，蒲扇似长睫微垂落，仿佛今晨这出并非她有意，脸上、声音里皆染了许多沮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妾身知错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素闻这月离九公主恃宠而骄，为人刁蛮，本想着她至少会辩驳两句，不料一张口却是直接柔声认错，倒让魏宁轩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都怪妾身不懂事，昨夜尽想着，不论多晚，都要等王爷到了才能歇下，却没想过王爷事务繁忙，会一时来不了，还傻傻等到了翌晨。再睡下，又实在太困，婢子叫也叫不醒，结果害王爷久等，都是妾身的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言罢，小脸又低下一分，似诚恳，似委屈，姿态让人挑不出丁点错。魏宁轩微一挑眉，眯起眸子看身侧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番话乍一听是认错，可再细品，话里话外无不是在控诉他昨夜没去洞房，害她好等。睡得晚，这才起得晚，他等得也久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如此说来，还是本王的错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王爷怎会如此想！”陈子夜应声抬眸，一脸惶恐地纠正，“妾身是在自省，往后定要早睡早起，再不能让王爷久等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魏宁轩微抿唇，一时竟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    默了须臾，终是作罢。马车缓缓往宫门驶，他重新执起书卷，安静地往下看。

        梅子青三足炉里，余烬慢燎，温厚香气直直而上，弥漫至车内每个角落，缠绕着淡淡书墨香，触在鼻尖，让人心神安定。

        直至一股甜腻强势袭上，不知不觉间扒在他周身，散也散不尽。魏宁轩才皱眉望去，却见姑娘正捧着只精致小碗，满眼期待盯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对上视线，陈子夜眉眼弯起，“王爷，妾身来南乾途中，险些命丧贼人手，幸得您派人相救才安然无恙。妾身无以为报，想起平日最爱吃食，所以特意给您备了碗，以表谢意。这道冰镇过的蜜豆椰乳糯丸子，吃起来软糯甜口，还清凉消暑，您尝尝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天青色花釉食碗里，白糯糯的小丸子，搭配着粒粒蜜豆，半浮半浸在椰乳中，煞是惹眼。即便不尝，浓郁甜香也让人难以轻视。魏宁轩登时往后靠了靠，扯起嘴角，严词回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王妃的心意本王领了，但吃食就不必，本王不喜甜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喜甜的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恍若听到什么吃惊的事，陈子夜有些呆然。愣了半晌，才又再次确认，“王爷真的不吃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应得毫不迟疑，陈子夜才敢信，怔怔点头，捧着碗坐到矮桌前。一勺接一勺舀起丸子，往自己口中送。

        怎么会呢？

        魏宁轩竟不爱吃甜的，难道是她记错了？

        她素来喜甜，前世里嫌深宫乏闷，常会领着殿内一众宫女研究吃食，其中甜品居多。偶有一次被魏宁轩撞见，她还特意询问过，确认魏宁轩也爱吃甜的后，才会每次都给他备上一份，魏宁轩也次次吃得干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还一直对此深信不疑……

        细细咀嚼声在车内回荡，魏宁轩再次分了神，余光瞥向矮桌前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女未涂寇丹，指甲修得圆润晶莹，卧在纤细白嫩的指尖，犹如夏日朵朵青莲。此刻轻攥羹勺，似是被心事纠缠，吃得出神。

        一碗糖水下肚，马车也抵至宫门前，两人步行入内。

        说是谢恩，其实也就简单寒暄两句，皇帝问了些途中遇刺的事，再依惯赐些金银珠玉，陈子夜便识趣退下，只留了魏宁轩尚在殿内。

        前世久居深宫，陈子夜对这里并无甚兴趣，反倒厌烦，便决定去马车上等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提步才要走，就被一个小宫女叫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皇后娘娘邀王妃去御花园一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叙？

        陈子夜跟在宫女身后，暗暗品着这二字。这位皇后，莫非还是九公主的故人？

        御花园内有五角亭，亭下端坐一位贵人，身着绣制金色鸾凤华锦裙，正怡然呷口手里的清茶。

        闻得动静，贵人缓缓转过头，四目相视，陈子夜才得以看清其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 皇后生得貌美明艳，岁月虽磨平了她棱角，却转而赐予她更为珍贵的沉稳和内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九儿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骤然见她，皇后显然恍了一瞬神，凤目里流转微光，有惊讶，有欣喜，还有一缕不知名情绪。陈子夜后来回想，那应是对故土的思念，在时光里慢而久沉淀下，然后悄然住在了那人眸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绽开笑，恭敬福身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皇后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快起身，过来让姑母瞧瞧。”皇后捏着帕子招招手，待陈子夜乖巧走近，噙了笑，立马拉着她好一番仔细打量，口里直念叨，“一转眼，九儿都长这么大了，还记得上次姑母见你，可才这么高的小人儿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面感叹，皇后一面还拿手比划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借此，陈子夜倒是理清了关系。

        眼前女子大抵是九公主的姑母，亦是月离的长公主。恐怕与她一样，也是以和亲的名义嫁到了南乾。

        略一思索后，她寒暄道：“我也许久未见姑母了，姑母这些年可还过得好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，姑母过得甚好，让九儿挂念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牵着人在自己跟前坐，皇后将桌上那盘荷花酥搁到她面前，满眼含笑，轻捏了捏她脸蛋，“九儿果真和王兄长得有八分相似，如今出落得越发娇俏了。对了，昨日刚成亲，你与轩儿相处得可好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姑母放心，王府很好，王爷待我也很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当真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皇后笑意凝了一瞬，像是欣慰，又像是怜惜，摸着她的头，“可姑母怎么听说，轩儿昨日宴后是去了书房，而不是你屋里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望着荷花酥，陈子夜有些犯难。

        想吃吧，又念起真主那些繁琐的规矩，纠结几番，才终于小心翼翼捏起一块，仔细咬了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吃。”她眉眼一弯，毫不在意道，“姑母可莫要听那些人胡说，昨日定是王爷事务繁忙，才会去书房。今晨我起得晚，王爷等了许久，都未曾生我气，待我可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完违心话，陈子夜又紧着咬了口点心。

        小丫头眸子清澈，灵动生光，看起来不像说假话，皇后无奈一笑，只当是她这侄女天性纯真，瞧不出个中蹊跷。

        哪有什么事务是需得洞房花烛夜去解决的，况且魏宁轩不过一闲散王爷，平日饮酒作乐，也不见他忙了什么。说到底，就是故意冷落九儿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，越是如此，也越对她有利。不然，这丫头怎么能明白，到底谁才是她真正的倚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想也是，轩儿这孩子可怜，母妃早逝后，自幼在本宫跟前长大，是个极懂事的，对人又谦谦有礼，应是不会轻待了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皇后笑了笑，轻拍她的手背，“正因如此，姑母才会向圣上提议，让你二人成亲。这样既让九儿嫁得良人，九儿也能代替姑母，好好照顾轩儿，一举两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子夜听了笑意愈深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和亲一事是眼前人促就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和亲之悲，皇后比谁都懂，可饶是如此，也要让自己的亲侄女步上后尘。确实是想一举两得，只可惜不论前世还是这次，都是一场空。

        前世九公主半途命陨，和亲之事未成便作罢。

        至于这次，她不是真的九公主，自然更无法以她来威胁月离。而且，她可没兴趣当别人的探子。

        魏宁轩虽面上是个闲散王爷，但既然日后能坐上君主之位，那这些不过是掩人耳目。到底是能坐稳后宫的人，想必皇后也有所察觉，这才打算安插颗棋子。和亲事关两国，魏宁轩没理由拒绝，事后更不好拔除她，落人话柄，再合适不过。

        心里想得明白，她很快便堆起一脸认真，笃定接过话：“我明白姑母的苦心了！姑母是在担忧王爷的身子吧？早就听闻，王爷身子欠安，姑母待王爷可真好，竟忧虑至此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姑母放心，我一定代您照顾好王爷。寻良医，找治病良方，纵然是亲自熬药喂药，也定让他早日好起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言及此，陈子夜还放下点心，低眉垂眼，水葱似的指尖在帕子上轻轻擦着、捻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何况……我如今已嫁给王爷为妻，夫为天，我们是要同荣辱共患难的，就算姑母不提点，我也是要照顾好王爷，事事为他着想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小丫头含羞带怯，到嘴边的那一通循循善诱也硬是给她堵了回去，皇后眉骨狠狠一抽，却不得不维持着笑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的照顾，可不是这意思！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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